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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中的新詩

紙船

我在長江頭
你在長江尾
摺一只白色的小紙船
投給長江水
我投船時髮正黑
你拾船時髮已白
人恨船來晚
髮恨流水快
你拾船時頭已白

或者所謂春天

或者所謂春天也不過就是在電話亭的那邊
廈門街的那邊有一些蠢蠢的記憶的那邊
航空信就從那裏開始
眼睛就從那裏忍受
郵戳郵戳郵戳
各種文字的打擊
或者那許多秘密郵筒已忘記
圍巾遮住大半個靈魂
流行了櫻花流行感冒
總是這樣子,四月來時先通知鼻子
回家,走同安街的巷子
或者在這座城裏一泡真泡了十幾個春天
不算春天的春天,泡了又泡
這件事,一想起就覺得好冤
或者所謂春天
最後也不過就這樣子
一些受傷的記憶:
一些慾望和灰塵
一股開胃的蔥味從那邊的廚房
然後是淡淡的油墨從一份晚報
報導郊區的花訊

或者所謂老教授不過是新來的講師變成
講師曾是新刮臉的學生
所謂一輩子也不過打那麼半打領帶
第一次,約會的那條
引她格格地發笑
或者畢業舞會的那條
換了婚禮的那條換了
或者淺緋的那條後來變成
變成深咖啡的這條,不放糖的咖啡
想起這也是一種分期的自縊,或者
不能算怎麼殘忍,除了有點窒息

或這所謂春天也只是一種清脆的標本
一張書籤,曾是水仙或蝴蝶
書籤在韋氏大字典裏字典在圖書館的樓上
樓高四層高過所有暮色
樓怕高書怕舊舊書最怕有書籤
好遙好遠的春天,青島
的春天,蓋提斯堡
的春天,布穀滿天
蘋果花落得滿地,四月,比鞋底更低
比蜂更高鳥更高,比內戰內戰的公墓墓上的草
而回想起來時也不見得就不像一生

所謂童年
所謂抗戰
所謂高二
所謂大三
所謂蜜月,並非不月蝕
所謂貧窮,並非不美麗
所謂妻,曾是新娘
所謂新娘,曾是女友
所謂女友,曾非常害羞
所謂不成名以及成名
所謂朽以及不朽
或者所謂春天 

等你,在雨中

等你,在雨中,在造虹的雨中
蟬聲沉落,蛙聲昇起
一池的紅蓮如紅焰,在雨中
你來不來都一樣,竟感覺
每朵蓮都像你
尤其隔著黃昏,隔著這樣的細雨

永恆,剎那,剎那,永恆
等你,在時間之外
在時間之內,等你,在剎那,在永恆

如果你的手在我的手裡,此刻
如果你的清芬
在我的鼻孔,我會說,小情人

諾,這隻手應該採蓮,在吳宮
這隻手應該
搖一柄桂槳,在木蘭舟中

一顆星懸在科學館的飛簷
耳墜子一般地懸著
瑞士錶都說七點了。 忽然你走來

步雨後的紅蓮,翩翩,你走來
像一首小令
從一則愛情的典故裡你走來

從姜白石的詞裡,有韻地,你走來

真空的感覺

很久沒有饜我的鼻孔
以你香料群島的氣息了,
很久,沒有看年輕的愛情
在你的瞳上跳芭蕾舞了。
我漂泊,在企鵝的夢外,
藏大半個面孔在海盜鬚裏。
世界被蕈狀雲薰的很熱,
而我很怕冷,很想回去,
躺在你乳間的象牙谷底,
睡一個呼吸著安全感的
千年的小寐。而兩旁,
具有古埃及建築美的圓錐體,
對峙著,為我屏
時間的風沙 

蓮的聯想

已經進入中年,還如此迷信
迷信著美
對此蓮池,我欲下跪
想起愛情已死了很久
想起愛情
最初的煩惱,最後的玩具

想起西方,水仙也渴斃了
拜倫的墳上
為一隻死蟬,鴉在爭吵

戰爭不因為漢明威不在而停止
仍有人歡喜
在這種火光中寫日記

虛無成為流行的癌症
當黃昏來襲
許多靈魂便告別肉體

我卻拒絕遠行,我願在此
伴每一朵蓮
守小千世界,守住神秘

是以東方甚遠,東方甚近
心中有神
則蓮合為座,蓮疊如台

諾,葉何田田,蓮何翩翩
你可能想像
美在其中,神在其上

我在其側,我在其間,我是蜻蜓
風中有塵
有火藥味。需要拭淚,我的眼睛

一雙舊鞋

陪我走過這一段世途
上山下山
上樓下樓
左轉右彎
停停走走
而在最合腳的時候
卻準備將你一拋
緣份已盡,不再回頭
崎嶇是你的,碎石與泥沙
沈重是你的,難走的路途
總是狠狠將你踐踏
有時要踢,有時要跨
最後一次捧你在手裡
撫摸已經破舊的外型
依然帶著我穿慣的體溫
以後的路呢,你問
自然有新鞋來陪伴
——直到有一天
所有的路都到了終點
任何鞋子不能送行
這一具破舊的軀體
又會怎樣地被人拋棄
在怎樣的一條路邊

珍珠項鍊

滾散在回憶的每一個角落
半輩子多珍貴的日子
以為再也拾不攏來的了
卻被那珠寶店的女孩子
用一只藍磁的盤子
帶笑地托來我面前,問道
十八吋的這一條,合不合意
就這麼,三十年的歲月成串了
一年還不到一寸,好貴的時光啊
每一粒都含著銀灰的晶瑩
溫潤而圓滿,就像有幸
跟你同享的每一個日子
每一粒,晴天的露珠
每一粒,陰天的雨珠
分手的日子,每一粒
牽掛在心頭的念珠
串成有始有終的這一條項鍊
依依地靠在你心口
全憑這貫穿日月
十八寸長的一線因緣

五陵少年

颱風季,巴士峽的水族很擁擠
我的血系中有一條黃河的支流
黃河太冷,需要滲大量的酒精
浮動在杯底的是我的家譜
喂!再來杯高粱
我的怒中有燧人氏,淚中有大禹
我的耳中有涿鹿的鼓聲
傳說祖父射落了九隻太陽
有一位叔叔的名字能嚇退單于
聽見沒有?來一瓶高粱!

千金裘在拍賣行的櫥窗裡掛著
當掉五花馬只剩下關節炎
再沒有週末在西門町等我
於是枕下孵一窩武俠小說
來一瓶高粱哪,店小二!

重傷風能造成英雄的幻覺
當咳嗽從蛙鳴進步到狼哞
肋骨搖響瘋人院的鐵柵
一陣龍捲風便自肺中拔起
沒關係,我起碼再三杯!

末班巴士的幽靈在作祟
雨衣!我的雨衣呢? 六蓆的
榻榻米上,失眠在等我
等我闖六條無燈的長街
不要扶,我沒醉! 

雙人床

讓戰爭在雙人床外進行
躺在你長長的斜坡上
聽流彈,像一把呼嘯的營火
在你的,我的頭頂竄過
竄過我的鬍鬚和你的頭髮
讓政變和革命在四周吶喊
至少愛情在我們的一邊
至少破曉前我們很安全
當一切都不再可靠
靠在你彈性的斜坡上
今夜,即使會山崩或地震
最多跌進你低低的盆地
讓旗和銅號在高原上舉起
至少有六尺的韻律是我們
至少日出前你完全是我的
仍滑膩,仍柔軟,仍可以燙熟
一種純粹而精細的瘋狂
讓夜和死亡在黑的邊境
發動永恆第一千次圍城
為我們循螺紋急降,天國在下
捲入你四肢美麗的漩渦

飛瀑

不是失足更不是自盡
一路從上游奔來
是來赴懸崖的挑戰
飛吧,轟動千山的一縱
把生命揚在半空
乘著最透徹的一刻
以往和未來斷然一割
把危機化成了生機
這壯烈的交割典禮
這一去,就是下游了
那一堆獰怪的亂石
全在那下面等我
要把我撞傷,撞碎
撞成飛沫和漩渦
卻攔不住我
向一個出海口
奔騰而去的決心 

國殤

第一次見你,也就是最後的一次
孩子,是在大漩渦的中心
全世界不敢相信的眼神
都被捲進去滾動的焦點
最逼真的夢魘,當歷史
一下子脫去面具,就在那一瞬
你轉過臉來,表情悲傷而憤怒
激昂的亂髮隨風飄舞
露出纏頭的白巾黑字
筆勢痛快是觸目的標語
密匝匝起伏的鋼盔陣裡
你是唯一赤裸的頭顱
傲然舉向盲目的鐵器
你的嘴劇動地張著
最後一句話正要喊出
但廣場太大了,人聲太雜
金屬與骨骼撞擊的清脆
履帶壓榨青春的徹底
子彈穿梭胸肋的尖銳
當喉截斷你沸血的驚呼
天安門已陷落,女神像已推倒
一撮老頭子很不喜歡
她高揚火把的那種手勢
當她的潔白墜地解體
碎了,孩子們仰慕的心情
八十歲與二十歲的對話裡
誰的雄辯比機槍更流利?
什麼回答比坦克更具體?
而無論你接不接受,孩子
同伴們早已一排排躺下

你究竟現在在哪裡呢,此刻?
在履帶的齒縫或是子彈的靶口?
在刺刀的血漕或是火葬的灰堆?
或是垂死在血污的病床
聽達姆彈的碎片扎扎
咬你的關節和神經?或是你
在地下輾轉地逃亡
或是已被捕,戴著手銬
低著頭,不是為慚愧
彎著腰,不是為沒有脊椎
你是謠言裡的那個問號
傷亡估計裡四捨五入的
那個零頭,你被噎的呼吼
像恐怖片停格的鏡頭
一遍遍祟著我的夢魘

河殤之後是國殤
所有的天空都為你下半旗
所有的眼淚都為你落下
所有的拳頭都為你舉起
凡未死的都為你戴紗
為何,五月正編著神話
孩子們都靜靜地坐著
要向空洞的飢腸打聽
理想國遙遠的消息
在等待奇蹟的廣場上
一對情人擁抱成婚禮
夢想生下民主的幼嬰
而六月一翻臉,把童話翻了過去
天安門一變臉變了地獄門
為何,今年的秋天提早降臨?
這季節最英勇最敏感的孩子
一夜之間被戮於白霜
還留下多少給凜凜的寒氣
等待肅殺的秋後算帳?
今年的暑假,媽媽啊
有幾個孩子回的了家呢?
如果你傷了,年輕的生命
歷史的傷口願早日收口
好結一朵壯麗的紅疤
如果你死了,好孩子
這首詩就算一炷香火
插在你不知有無的墳上 

紅燭

三十五年前有一對紅燭
曾經照耀年輕的洞房
且用這麼古典的名字
追念廈門街那間斗室
迄今仍然並排地燒著
仍然互相眷戀地照著
照著我們的來路、去路
燭啊越燒越短
夜啊越熬越長
最後的一陣黑風吹過
哪一根會先熄呢?
曳著白煙?
剩下另一根流著熱淚
獨自去抵抗四周的夜寒
最好是一口氣同時吹熄
讓兩股輕煙綢繆成一股
同時化入夜色的空無
那自然是求之不得,我說
但誰啊又能支配
無端的風勢該如何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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